朱子涵：国际油气公司甲烷减排及控制目标比较| 选

摘

要

全球24家油气公司设立的甲烷减排目标既有相似之处，又在目标类型、目标时空边界、目标取值等方面存在诸多不同。多数企业制定独立的减排目标，少数企业将甲烷减排纳入总体温室气体减排目标。一部分公司设定了甲烷排放总量下降目标，一部分公司设定了排放强度控制目标，但是没有一家公司提出总量和强度双控目标。总量目标确定了排放上限，强度目标用于衡量企业排放控制水平。从资产权益类型、所在地域、产业链业务环节、排放源类型等角度来看，各个公司结合自身特点，确定不同的减排目标。有的公司是短期目标，有的是中期目标或者长期目标。国际能源署认为40%～50%是具有成本效益的总量减排目标。多数公司选择0.2%～0.25%作为排放强度目标取值。部分油气公司提前完成预设目标。制定甲烷减排目标主要包括“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两种方式。

甲烷是仅次于二氧化碳的全球第二大温室气体，其100年时间尺度下的增温效应是二氧化碳的28倍，20年时间尺度下的增温效应是二氧化碳的84倍。油气行业是甲烷最大的人为排放源之一，国际能源署（IEA）估计2020年全球来自于油气行业的甲烷排放量约为7000万吨，相当于20亿吨二氧化碳当量，约占全球能源温室气体排放的5%。

甲烷排放是油气公司实现能源转型过程中不可忽视的问题。为实现低碳甚至“净零”碳排放目标，国际油气公司不约而同地选择提高天然气业务占比，以向更加清洁低碳的能源投资组合转型。天然气产业发展与新能源深度耦合，是降低企业油气资产过快搁浅风险和助力向净零碳排放能源过渡的桥梁。然而，在油气生产运营过程中甲烷的泄漏和排放，削弱了使用天然气替代煤炭带来的气候效益，所以控制甲烷排放是发展天然气作为低碳能源的前提。美国环保 （EDF）研究表明，以美国为例，当天然气供应链的甲烷排放强度高于2.7%时，用天然气发电的碳排放甚至高于煤电。

甲烷是具有经济价值的能源，回收并控制油气行业的甲烷排放也被认为是具有成本效益的减排措施。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数据，油气行业使用现有技术大约可以减少3/4的甲烷排放，其中约有40%的甲烷可以实现净零成本减排（以2020年天然气价计算），因此越来越多的政府和企业将甲烷减排作为重要抓手。

01

油气公司甲烷减排目标概览

受科学事实、政策法规、行业趋势及投资者压力等多方面影响，国际油气公司纷纷制定公开的甲烷减排目标。一方面是向公众展示其应对气候变化的决心，另一方面为企业落实具体减排行动提供指标。部分油气公司设立的甲烷减排目标之间既有相似之处，又在目标类型、时空边界、目标取值等方面存在诸多差异。

02

减排目标类型比较

2.1

目标类型

从目标类型来看，表1中多数企业针对甲烷制定独立的减排目标，少数企业选择将甲烷减排纳入到企业总体温室气体减排目标进行管控。例如澳德赛能源公司计划到2020年将能源效率比2016年提高5%，其目标就包含了对甲烷排放的管控。企业有信心制定独立目标，说明其已经具备一定的甲烷排放量化管理能力和经验，精细化管理水平相对较高。

独立的甲烷减排目标又分为排放总量目标和排放强度目标。表1中有9家油气公司设定了甲烷排放总量下降目标，有14家设定了排放强度控制目标，没有一家公司提出总量和强度双控目标。涉及上游业务的企业普遍选择排放强度目标，雪佛龙、埃克森美孚和埃尼除外；中游业务企业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排放总量目标。目前还没有天然气下游输配及销售企业提出明确的甲烷减排目标。

2.2

总量目标确定了排放上限

确定排放总量目标，即设定了未来某一时间甲烷排放量的上限。总量目标一般采用相对值，即目标年相对于历史基准年的减排百分比。例如雪佛龙计划到2023年甲烷排放量比2016年降低45%。也有少数企业设定了绝对值的总量目标，例如荷兰能源气体联合公司计划到2030年甲烷排放量最多达到5万吨二氧化碳当量。

总量目标不受企业产量和管道吞吐量的影响，一定意义上可以保证减缓温室效应的效果。但是，总量目标无法保证企业甲烷减排是通过切实的减排措施实现的，因为这可能是由于资产变化导致。2018年，戴 能源公司美国资产的甲烷排放总量比2017年降低了8万吨二氧化碳当量，其中部分减排是由于剥离了约翰逊县巴奈特页岩气资产。

2.3

强度目标用于衡量企业排放控制水平

企业设立排放强度目标，一般体现为限制未来某一时间点单位天然气销售量的甲烷排放量。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计划到2025年，将其甲烷排放量控制在已销售天然气总量的0.2%～0.25%。挪威国家石油公司计划到2020年上游业务甲烷排放强度降至近零。排放强度是衡量油气运营商控制甲烷排放水平的一种重要方法，通过强度值可以比较一个公司内部基于运营环节间的甲烷控制表现，也具备比较不同公司间的控制表现的作用。

但排放强度目标的设立带来了排放总量的不确定性。当企业天然气销售规模增长时，很有可能出现排放强度降低而排放总量增加的情形。例如西方石油公司甲烷排放强度2019年比2018年降低了0.13万吨二氧化碳当量/桶油当量，但甲烷排放总量却升高了30万吨二氧化碳当量。

03

目标的空间边界比较

油气公司根据自身业务特点和甲烷排放水平，在设立的减排目标上，限定了不同的空间边界条件。

从资产的权益类型来看，目前油气公司减排目标主要对自身经营性资产的甲烷排放进行限制，基本不涉及权益性资产的排放管控。不过，bp正努力突破这一局面，其在设立2025年上游业务甲烷排放强度低于0.2%目标的同时，尝试影响其合资企业设定相同的目标，使权益性资产和经营性资产甲烷减排目标一致。

从资产所在地域来看，多数跨国油气公司设定的甲烷减排目标基本覆盖全球范围内的运营目标资产。也有跨国公司只针对部分地域资产设定目标。例如在美国和加拿大都有运营设施的戴 能源公司，仅针对美国油气设施甲烷排放强度设定了目标，即2025年甲烷排放强度降低到0.28%。

从产业链业务环节来看，一些公司针对全产业链环节设定甲烷减排目标。例如，壳牌提出到2025年甲烷排放强度低于0.2%，强调这一目标涵盖了壳牌作为运营商的所有上游和综合油气设施。相反，许多油气公司虽然同时拥有上游、中游和下游业务，但选择先围绕上游业务设立减排目标，例如bp设定2025年上游业务甲烷排放强度低于0.2%。

从业务设施角度来看，油气公司一般同时涉及石油和天然气的生产、运输及销售，考虑到二者的深度耦合，多数企业针对石油和天然气设施的排放设定了整体甲烷减排目标，既涵盖与天然气生产相关的甲烷排放，也涵盖与石油生产相关的甲烷排放。有的企业则细化目标，例如道达尔计划到2025年控制上游油气设施的甲烷排放强度降低到0.2%以下，同时设立天然气销售资产的甲烷排放强度降到0.1%以下。

从排放源类型角度来看，油气生产、运输及销售全环节的甲烷排放源可分为放空、逸散和不完全燃烧等。多数石油公司围绕所有的排放源类型设立减排目标，部分企业针对特定环节的排放源设立目标。例如埃尼针对上游逸散环节的甲烷排放，设立到2025年在2014年基础上减少80%的目标；然而，从2019年埃尼甲烷排放源分布来看，逸散排放仅占其总排放量的35%。

从重视程度来看，覆盖的资产、地域、环节、设施及排放源越全面，越能体现企业对甲烷减排工作的重视。同时，对目标边界设定得越细致，说明未来的减排措施的实施更加具体和落地。

04

目标时间边界比较

4.1

总量目标的间隔时间

在选择减排目标年的同时，制定排放总量目标的企业还设定了目标基准年。一般地，企业会选择数据基础较完备的一年作为基准年，西班牙国家天然气公司和埃尼公司均选择2014年作为基准年，也反映了企业较早地实施了甲烷排放的量化管理工作。

从选择的目标年和基准年之间的间隔来看（见表2），埃克森美孚公司和法国燃气 络管理公司的目标间隔均为4年，属于短期目标。雪佛龙公司和意大利斯纳姆输气公司目标间隔分别为7年和9年，属于中期目标。埃尼公司和西班牙国家天然气公司目标间隔分别是11年和16年，属于长期目标。其中西班牙国家天然气公司的目标属于分阶段目标，2025年甲烷排放量比2014年减少45%，到2030年减少60%。

减排目标按时间分解，法国燃气 络管理公司设定的目标任务重，间隔时间短，甲烷排放年均减少需达到16.7个百分点的目标。西班牙国家天然气公司虽然总体减排目标与法国燃气 络管理公司接近，但计划利用16年时间完成，年均减排1.9个百分点即可满足目标要求。

4.2

强度目标时间

大多数设立排放强度目标的油气公司选择2025年作为甲烷减排目标年，作为短期（5年）规划中重要的战略目标之一。也有少数公司选择2030年、2035年作为目标年制定中长期目标，例如挪威国家石油公司的目标是到2030将上游业务甲烷排放强度降至近零；俄罗斯石油公司设立到2035年甲烷排放强度下降至0.25%的目标。

05

目标取值比较

5.1

具有成本效益的减排总量目标

基于目前的减排技术和措施，国际能源署认为40%～50%是具有成本效益的减排目标，这也是很多公司短期目标取值的选择。例如，比利时天然气基础设施集团计划到2025年甲烷排放量比2017年降低50%；意大利斯纳姆输气公司将目标设置为2025年甲烷排放量比2016年降低40%；西班牙国家天然气公司计划到2025年甲烷排放量比2014年减少45%。

国际能源署认为75%的甲烷减排目标是经济可行的，也是消除甲烷排放过程中的一个里程碑。目前只有埃尼公司提出到2025年比2014年减少甲烷逸散80%的目标，但上 也提到该目标仅涵盖该公司甲烷排放量的35%。油气行业甲烷合作伙伴关系“OGMP 2.0”也只是提出到2030年甲烷排放量减少60%～75%的目标。西班牙国家天然气公司跟随全球甲烷联盟（Global Methane Alliance，GMA）的目标，提出到2030年减少60%。可见75%的减排目标，虽然国际能源署认为理论上可行，但油气公司对于实践这一目标明显表现信心不足。

5.2

行业先进值为0.2%

设定排放强度目标的油气公司多数选择0.2%～0.25%作为目标取值，特别是来自于全球油气行业气候倡议组织的成员企业，2018年共同承诺在2025年将其油气供应链上游的甲烷排放强度减少至0.25%，力争降低到0.2%。

其实，一些油气企业早在2017年甲烷排放强度就已经达到0.2%以下的水平（见图1），例如赫斯公司2017年甲烷排放强度为0.17%，诺布尔能源公司2017年甲烷排放强度为0.15%，挪威国家石油公司 2017年排放强度甚至达到0.03%。因此，0.2%或更低的强度目标对油气生产商来说是可行的，也是领先运营商可以实现并将追求的行业先进值。

也有部分企业甲烷历史排放强度较高，下降到0.25%有一定困难，例如2017年雷普索尔公司甲烷排放强度高达1.34%，巴西国家石油公司排放强度为0.53%。因此，二者没有将行业先进值作为目标值，而是选择制定相对强度目标。俄罗斯石油公司2017年甲烷排放强度为0.62%，也相对较高，因此将目标设定为2035年达到0.25%。

06

部分油气公司提前完成预设目标

目前，根据各油气公司公布的2019年的排放数据来看（见图2），设立排放强度目标的壳牌、bp、道达尔、巴西国家石油公司和康菲公司提前实现承诺的目标，甚至甲烷排放强度比目标值更低。壳牌2019年排放强度已经达到0.08%，远低于0.2%的目标值。部分企业甲烷排放强度与目标值接近，例如俄罗斯石油公司目标是2030年排放强度降至0.25%，实际上在2019年达到0.28%，与目标值接近。部分企业排放强度与目标值还存在一定距离。

选择排放总量目标的部分油气公司也已经完成了阶段性目标（见图3）。雪佛龙预设2023年甲烷排放在2016年24万吨的基础上减排20%～25%，即目标年甲烷排放总量为18万～19万吨；2019年雪佛龙排放总量为16万吨，提前完成承诺目标。埃克森美孚、埃尼、西班牙国家天然气公司和荷兰能源气体联合公司也同样提前达到了目标要求。意大利斯纳姆输气公司2025年甲烷排放总量目标为2.076万吨，2019年甲烷排放总量由2016年的3.460万吨降低到2.810万吨，按目前降速来看意大利斯纳姆输气公司也将提前完成2025年的减排目标。

油气公司达到甲烷减排目标并非终点，目标值随着行业发展和社会需求的变化而不断变得更加严苛。全球油气行业气候倡议组织2019年披露其甲烷排放强度达到0.23%，已经完成2025年0.25%的目标，目前该组织的甲烷排放强度目标更新为0.2%。

油气企业虽然声称已达到甲烷减排目标，但是缺少对排放数据进行独立检查和核实的过程，数据存在可靠性问题。另外，目前企业披露的甲烷排放量大多为估算值，数据的准确性也存在异议。一些环保组织利用卫星遥感、无人机检测等技术与企业上 数据进行对比，发现了数据之间存在矛盾。因此，未来油气公司兑现甲烷减排承诺，需要以完善的监测、 告与核查机制作为基础，并提供多方面的数据进行交叉验证。bp计划采用甲烷实测法，落实2025年甲烷减排目标，就是回应社会公众对于信息数据可靠性和准确性的质疑，值得更多企业借鉴。

07

油气企业甲烷减排目标制定方法及建议

甲烷减排的核心是甲烷排放的量化管理。制定科学、合理、有价值的减排目标是量化管理的重点工作之一，也是实施减排行动的第一步。参考欧洲天然气基础设施运营商 （GIE）和美国环保 提供的指南，制定甲烷减排目标主要包括“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两种方式。

7.1

“自下而上”的方法

行业中率先制定甲烷减排目标的企业主要采用“自下而上”方法（见图4）。一般分为5个步骤：一是选择或建立甲烷排放核算方法，做到前后核算统一；二是摸清自身排放情况，包括排放总量、排放强度、排放源特征及分布等；三是评估自身减排潜力，分析减排措施成本；四是结合内外部环境要求，制定目标，并确认切实可行的技术路径和行动计划。五是制定目标之后，建立评价减排行动绩效的方法，做到目标在未来的持续改进。目标制定的全过程中还包括建立并管理团队、形成企业内部管理体系，为减排工作提供保障措施。采用“自下而上”的方法，需充分了解实现目标所需的行动及潜在成本，使企业实现目标更具有信心。但利用该方法制定目标的开发成本较高，制定时间较长，且存在目标较为保守的缺点。

7.2

“自上而下”的方法

油气企业也可以采用“自上而下”的方法制定甲烷减排目标，通常选择与政府制定的目标或所在组织推荐的目标保持一致。“自上而下”的方法意味着先选择目标，然后进行行动和计划的分析和分解。优点是目标制定及开发成本低、效率高，且容易满足政府及联盟组织的合规要求；缺点则是实现目标的成本具有不确定性，行动和目标容易不一致，且存在目标落空的风险。

7.3

目标制定的建议

一是油气公司在制定甲烷减排目标时，不应脱离实际和一味地追求过于宏伟的目标。可根据历史排放水平、减排潜力及成本等实际情况，重点聚焦运营控制范围内的资产，选择目标类型和目标取值。笔者梳理出企业制定或更新目标时应重点考虑的问题（见表3），这些问题有利于油气企业更清晰地认识自身目标及其背后的意义。

二是考虑到减排是一项长期工作，目标设定不应一蹴而就，可选择阶段性减排目标，从重点、简单入手，分步实现并更新迭代目标，才能更好地迈向长期目标。

三是围绕目标，还需制定一致、明确、可行的行动计划，建立评价未来行动结果的标准，以便在未来执行计划过程中及时调整和修正目标与实际的偏差，确保任务顺利完成。

四是企业制定目标时，应及时做好数据积累及信息披露，接受社会舆论的监督，最终换来公众的认可。

题目：国际油气公司甲烷减排及控制目标比较

刊登期号：《国际石油经济》2021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