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一座博物馆
每个人都有一座博物馆
左边的青丝,右边的白发
和中间的石子
你的室内有勾践、编钟
刀剑、针具、苦脸和蜜
有沙漏、竹简、羊皮卷
指南针和火药
你的胸中有酒樽、马匹
块垒、日月、山川和灰
有心脏和白色骷髅
有蝴蝶标本和黑暗居室
伪和平的射灯照着
啃过疆域、咬过界石的
牙齿
从年轻到年老,跌宕多元。一个人经历的庞杂,纠缠太多,生之况味与块垒。本诗语言洗练,意象撷取见功力。诗歌在结尾处聚焦:“伪和平的射灯照着/啃过疆域、咬过界石的//牙齿”,尤为触目惊心。啃过疆域、咬过界石的牙齿,裸露在伪和平的射灯下,裸露在绕指柔的时光里,发人深思。诗人笔下,描写的,是个体的人,更是群体的人。罗列的,是一个人的博物馆,更是人类的博物馆。
——孤城
元代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十余意象的并列,便营造出深秋的萧索气氛,透映出游子的凄清心境。阿毛的《每个人都有一座博物馆》,亦有异曲同工之妙。诗的创意与诗的生成被诗人对于生命的一个洞悟决定。标题来自首句,因此也可以称为无题诗,它邀约你我对自身也做一次类似的沉想与梳理,清点一下你我各自的生命博物馆的藏品。这是生命跋涉到中途的一次小憩。诗的主体部分是诗人对自己的生命博物馆经过精心的整理之后安排的藏品陈列。我们首先观看到的是“青丝”“白发”“石子”。青丝成雪,意味着生命的迁变,中年身体与心境的临到。“中间的石子”当指博物馆里的路,而它又与第七节里被啃过、咬过的“疆域”“界石”有关,是走过的坎坷与艰辛的指代。更进一步,来到“室内”,这里能看到的“展品”有“勾践”“编钟”“刀剑”“针具”“苦脸”“蜜”“沙漏”“竹简”“羊皮卷”“指南针”“火药”,诗人再次频繁运用转喻或借代的手法,书写了她的生活,一面是面对生活困境的愁苦、愤慨和隐忍等(“针具”让人联想到女红和巫蛊之术),一面是沉湎于古典音乐、中外典籍之中的甜蜜。矛盾的两面尽管时有冲撞,但并没扰乱诗人的生活步调,诗人始终清醒于自己的方向。移步换景,进入“胸中”——这显然是相对于“室内”更私密的所在,此处出现的“展品”有“酒樽”“马匹”“块垒”“日月”“山川”“灰”“心脏”“白色骷髅”“蝴蝶标本”“黑暗居室”。诗人同样书写了这间内室里难以调和的两面,梦想、大自然、艺术、生活,是生存的阳光一面,烦恼、死亡和难以言说的沉痛是存在的阴暗一面。这里,诗人尖锐地写出了生命的创造与外界对生命的摧毁这两种力量之间的胶着与拉锯,乃至有时候唯有酒精能做暂时的调停。“蝴蝶标本”,这一意象所指当为艺术 本,捕蝶制作标本的过程,正如艺术的生成,是把运动着的美丽意象转化为语言。第七、第八节是最后一件展品:牙齿。“伪和平的射灯照着/啃过疆域、咬过界石的//牙齿”,这一幕情景,既照应了前 中提到的两种对立力量对于生命疆域的争抢从没中断,又再一次强调了活着需要的生命意志和方向是对这两种力量的强力的平衡,主体的倾向性在此帮助生命的天平在阳光的一面加注权重。这首以意象并置为主体的诗歌,具有情感节制的特征,而被强力压制进意象里的情感,使得阅读的行进如同不断捏碎爆珠。
——苏丰雷
独语
在这个北方寒冷的冬天
我想说出木炭、阳光、生铁和
那些被风雪埯埋无名的人
我要说出那些动物和植物
在迁徙途中落入陷阱
死亡的壮烈,一场大雪屏蔽了现场
风雪过来的时候,所有的树都在弯腰
那些野性的风试图揭起
树木身上用来御寒的矜持和
凝固的泪水
现在我想说出生命的短暂、脆弱
说出这个词,我的头发白了
我还要说出,大地身穿孝衣
父母的脸上全是风霜
说出生存的艰难、妻子和儿女
说出柴米油盐,衣袖灌满烟火
一个中年男人一身风霜
站在风雪中
直面天地、人世、命运。俯身大地而又仰望天空。内心独语,与天地精神往来。
——王士强
你把岁月看久了
你把岁月看久了
岁月就在你的额头驻下了
那些交错的纹理
和纠缠至今的往事
那些慢慢走远
和突然走散了的人
那些看不穿的脸
和辩不清风向的日子
那些温暖的手
和一惊一乍的问候
那些杯中相看
和月下弄影
那些没有主题的小曲
和没有结尾的小诗
那些被揉碎的想法
和被折叠的冬天
是咸是淡都是敘事
是苦是甜都在开花
当“你把岁月看久了”,看清楚,看透彻了,才会明白咸、淡、苦、甜等滋味,是人生普遍的、寻常的体验与感受,应从容面对,而不必夸张,也不必惊慌。这一点,是这首短诗的意蕴所在。
——符力
雍和宫
现在,胜负已决,黑暗完整,
如蒙茸、潮湿的蕨,钻出
地铁仅剩的空洞,再次进入
定期服药的耳朵,风的笼子震动,
金刚鹦鹉欢叫,流泪,
逝去的烟雾跳上跳下,看守
大洋上漂流而来的绝美之城。
有时疯狂而静谧,像白蜡般的奇观,
有时也了解风的清醒与渴意,
在一天中逼仄的顶点,胡同召唤
它遥远的莫合烟兄弟——入场券
带来了明亮的异邦,乐手的年龄
必须耗尽,像杯中的西班牙小麦
封锁几片新晋的舌,扭动
它柔软、金黄的腰身——你惊呼,
这够不上万种的风情,不够好的
解决方案,低音的鲈鱼不会
闭目参禅,仍在与变凉的牛尾猜拳,
眼看内城的胃接近衰败,只能
扩大内需,加印防腐的荧光章,
替摇滚女青年的纤手按捺几种
无意识的怀疑。哦,脖颈的草莓
被数据的噪音捏碎,那动物
带血的足迹完成最后一种
无法处理的图案。你向我展示
健康与节制,为被俘的午夜
保留适度枯竭,当窗外的柿子树
自发摇曳,却收到四合院广告的提醒:
“你对于你的果实而言还不够成熟!”
都全无关系。即兴中的候选者
等待那漫长的信号灯变换,像催促
怎么也不会早点出发的双脊马
匍匐间超越众多埋葬的心。
“在远离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背后还存在着另一个世界,这两个世界的关系就如同有时人们在戏院里所见到的前后场景与后台幕布上的布景之间的关系”(克尔凯郭尔《颤栗与不安》)。这首诗写的就是所谓的“另一个世界”,或者说一首好诗就应该去开掘那超出日常经验的世界。
北京胡同里的摇滚现场是 艺青年喜爱的场所。诗中意象的强度及其变形,是在深层意识里对摇滚乐特有的氛围的复现。
——王家铭
我看见未来
1
我有感受未来的能力。我从一只灰猫残缺的尾巴
察看它第二天将去的草丛,一个女人拉着孩子
往椭圆形的铁盘里倒鱼骨。鱼骨也有未来。
它穿过灰猫身体落进下水道,随着污浊的水流入江水。
江水不停,往南汇入大海。鱼骨回到它诞生之地。
我看到,几天后我站在阳台上,面对山顶阴沉的天空
忘记已发生的事,为什么不呢?
往昔像海水里浮起的根根鱼骨,抵着未来的喉咙。
足够让我哽咽的尖锐感,同样属于未来。
我知道海水的未来在寒冷里汇聚成冰,
等候撞击。破碎。一块冰离开群冰。
透明的块状物即将变成气体,离开海,
仿佛我们离开深爱的人。
2
我看到很多未来。闭上眼,未来的风吹草动
在我眼眶里打转。有时我看见了,
仅仅让它们只存在于看见。我像忘记过去一样
安置这些还来不及发生的事。比如说
一星期后的清晨,我会去市场买菜
必须路过一家物流公司后门,
几台破旧的卡车与依维柯停在那儿,我没有数
我被围住了。我陷在数字的排列中,
该如何计算才能更快捷走出去。搬运工蹲在台阶上抽烟。
他们讨论着盒饭里的肉不够多,米粒太硬
然后,他们扔掉烟头开始干活。
他们没有看我。他们将板车上的货物倒在我身上,
那种铁制的,有四个小轮子的拉货车
它们一般刷成蓝色。它们碾过我的脚,
哐当哐当,像巫师的摇铃晃个没完没了。
可我不想疼,不想听见。未来出现得太早,
让我疼了太多天。
3
看见,这个词对于我来说是个提醒,
就像落日提醒第二天会来,
不管你是否拒绝,黑夜总要结束。
这一次我同样看见,冬季的大雾很快会扑来
我在雾里动摇,水汽停在我的短发上
我的嘴唇涂了口红,橙色的
像这场雾降临前的好天气,夕阳在孤山身后
恋人们吃着对方眼里的光。
我也曾看见光,我闭上了眼,
我也曾睁开眼,被光灼得看不见未来。
4
我从沉睡中醒来,又立刻陷入迟疑的眼泪。
长夜带给我们未知。过去与未来之间狭长的缝隙,
像把精心打磨的刀,
雪亮的刀,切割我们与你们联系的刀。
你们属于上一个季节和下一个季节,
你们的手在天台上剥瓜子,
抚摸叫唤的斑点狗,你们和朋友在经验里忽略我们。
你们有玻璃上滑动的水滴和转身,
你们有不同的心事和习惯,
你们说不出话,词语在你们的胸膛中敲打
它跳不出来,它不断地变化音节
它有着模棱两可的形状,你们心中的泥潭
使它失去向上滑动的能力。你们,
只能在我们的观察中沉默。
你们奔跑,雨水灌进高领毛衣
像爱人轻轻咬着你们,从干燥到达湿润。
这就是未来,我早已看见。
5
当我二十岁时,我怀疑过我看到的未来。
科学让我敬畏,我没有信仰
我在睡前读圣经只是为了平复喜怒,
没有神给我任何启示。三十岁时,朋友领我去教堂
我在赞颂中痛哭。没有神爱我。
我前排的人在唱,我后排的人在唱
孩子在唱,老人在嗫嚅着唱
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他们拥抱自己,
他们的眼镜和智慧,他们的手帕和善意
他们向我张开翅膀,呈现出一个清晰的世界。
我想,我需要这种明确。
我试图走向他们,却被风推出了门外。
我走进风里,
我看不清落叶上写满了什么字。
6
我在失败中寻找一种可能。你们看,
我到今天还保持着儿童的品质,
走路弹跳、摇摆,
我笑起来像是不曾看到未来的阴影。
而阴影笼罩我。昨天晚上,异常寒冷
我一碗又一碗热汤喝下去,
忍着眼泪,坐在书桌前翻看一本书:
“问题不在于我们的感官印象会哄骗我们……”
书页有些污渍,台灯发蓝的白光照耀着每个字
它们凸起来,在纸上战栗
触动我的眼睛向下凝视
我的固执,我分辨不出的去处。
我取下眼镜去洗脸,模糊中依稀看到
镜中的身影弯成一张弓,随时准备弹出去
像窗外传来的呼唤声,在风里折成碎片。
7
我再次确定,我一直寻找的真实过于冷酷,
就像被大雪压塌的一个个公交站台
一个个倒下的乘客,
我倒下、站起来,
我心如刀割,而毫无意义。
8
我为我的虚弱感到羞愧。我时常害羞。
在未来,我听到一首动人心弦的乐曲
我坐在厕所里的木凳上安静听,
在心中努力记下每个音符,到了这个岁数
我终于有点明白,
我不想忘记任何一个瞬间。好的,不好的。
哪怕只是一个清晨的偶遇。
我在十一月遇见迷乱的桂香,
夜晚与夜晚的无言,你不了解。
我那时还不是我。
我在冬天遇见雨,一只扶我的手出现过两次。
这是个不算大的手掌,却温暖、有力,
我摩挲着它,像是提起心肠去触摸一块
火上锤炼的铁。我害怕啊,
未来的事我早已洞察。
我在未来会再次遇见你,我看到了。
我明白,我也仅仅是看到了。
2018.1.10
杜绿绿的诗有一种神秘的感受能力,她能够从生活中的细小事物看到那些虚无的涌动的未成形的力量,同时,她具有很强的理智直观的能力,能够直接把握住事物的本质。《我看见未来》这首诗,正是把这两种语言的能力很好地结合,并呈现给我们多声调融合的,旋律跌宕起伏的篇章,是杜绿绿近年来的力作。
——宫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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